第十章 荔雪初晴

　　地鐵過道里有人在彈《后來》，走調(diào)的旋律被卷閘門吞噬。胡云辛數(shù)著扶梯臺階吞下今天的藥片，不銹鋼墻面突然映出秦炎深的身影——定睛看時，不過是穿同樣灰西裝的陌生男人正在整理領(lǐng)帶。

　　珠江新城的暴雨來得猝不及防。胡云辛躲進茶餐廳的霓虹燈牌下，雨水正沖刷著「周年慶88折」的貼紙。玻璃窗內(nèi)，穿高中校服的少男少女分食菠蘿油，女孩腕間晃著盜版施華洛世奇星星手鏈。

　　手機在包里震動，母親發(fā)來老家相親對象的照片。胡云辛點開大圖時，臺風(fēng)掀翻了路邊的共享單車，金屬撞擊聲驚飛覓食的麻雀。她突然笑起來，口紅沾到牙齒，像那年咬破他嘴唇時留下的血痕。

　　雨停了，積云裂開一道縫。胡云辛踩著水洼走向地鐵站，身后廣告屏正播放海洋館新展的預(yù)告片。丁姝佩的聲音隨水母游弋傳來：“...當(dāng)雙星系統(tǒng)失衡，較小的星體會被徹底吞噬...”

　　她沒有回頭。

　　康復(fù)后第一個晴天，胡云辛將“云深見鹿”的招牌換成“荔雪初晴”。

　　三個月后，“荔雪初晴”在荔灣湖公園北門開張。木招牌上雕著胖乎乎的錦鯉，是胡云辛跟隔壁木匠學(xué)了半個月刻的。新來的女大學(xué)生店員總抱怨：“辛姐干嘛不賣楊枝甘露，明明最賺錢?！?p>　　胡云辛笑著往凍檸茶里加薄荷葉，玻璃杯外壁沁出的水珠流成珠江支流。當(dāng)初那副電競耳機泡在門口魚缸里，成了烏龜?shù)臅裉柵_。偶爾有熟客問起總穿黑衣服的高個男生，她就指指墻上手寫告示：“本店不提供珍珠奶茶，不回答私人問題?！?p>　　驚蟄那日清早，胡云辛在備料時發(fā)現(xiàn)糖罐里有張泛黃的紙片。秦炎深的字跡從檸檬酸味里浮出來：“其實第一次見面不是巧合，我在直播看了你三個月......”她隨手把紙片塞進碎冰機，金屬刀刃絞碎最后半句告白時，門鈴響起。

　　穿校服的女孩們嘰喳著涌進來，校徽上還沾著木棉花絮。胡云辛在煮茶間隙抬頭，看見玻璃門映出的自己——馬尾辮隨著煮茶動作搖晃，唇角天然上揚的弧度，像極了那年白堤上咬著栗子傻笑的姑娘。

　　對岸茶樓飄來琵琶聲，混著游船鳴笛蕩開滿湖漣漪。一只白鷺掠過魚缸水面，烏龜突然伸長脖子。那張沒讀完的紙條殘片在氣泡里翻了個身，隱約露出后半句：“......但后來我是真的......”，未盡的字跡被金魚吞進腹中，化作晨光里轉(zhuǎn)瞬即逝的泡沫。

　　驚蟄清晨，胡云辛推開雕花木窗。對岸茶樓飄來新學(xué)徒走調(diào)的《步步嬌》，混著游船鳴笛蕩開滿湖漣漪。穿校服的女孩們擠在柜臺前，校徽上還沾著木棉花絮：“姐姐要杯會下雪的奶茶！”

　　她舀起腌足八十八天的荔枝蜜，琥珀色液體墜入碎冰時，玻璃杯外壁真的凝出霜花。女孩們舉著手機驚嘆，沒人發(fā)現(xiàn)制冰機貼著泛黃的便利貼——那是從秦炎深舊公寓撕下的香薰配方，此刻正鎮(zhèn)壓著冷凍室最底層的玫瑰冰磚。

　　白鷺掠過湖面時，新來的咖啡師小哥摘下耳機：“辛姐，循環(huán)列表該更新了?！焙菩疗骋娝母鑶瓮Ｔ凇冻毕珣偕显铝痢返?87次播放，笑著往點唱機投了枚游戲幣。老式唱片轉(zhuǎn)動起來，卻是她昨夜即興哼的童謠：

　　“荔枝紅，初雪融

　　第八十八次日落時

　　有人把心跳

　　藏進云朵的褶皺中”

　　荔枝樹影透過雕花木窗落在操作臺上時，胡云辛正在挑揀今年最后一批鮮荔。瓷碗里泡著的果肉浸著晨露，指尖捻開薄如蟬翼的果膜，露出里頭凝著蜜的玉白。玻璃罐里去年腌的荔枝酒泛著琥珀光，倒進碎冰機時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聲響，像誰把雷峰塔的銅鈴碾成了雪。

　　穿亞麻襯衫的男孩隔著柜臺探頭：“辛姐，客人問能不能把《潮汐戀上月亮》音量調(diào)小些?！彼ь^望見音響指示燈還固執(zhí)地亮著，突然驚覺自己早已不會在聽到前奏時心悸。那只泡在魚缸里的電競耳機爬滿青苔，烏龜正趴在上頭打盹，吐出的氣泡恰好停在第八十八顆。

　　悶熱的午后，胡云辛在倉庫角落發(fā)現(xiàn)半卷褪色的紅繩。大約是搬家時混在舊物箱里的，絲線間還纏著幾根栗色長發(fā)。她蹲下來解開死結(jié)，聽見門口風(fēng)鈴輕響——穿校服的女孩舉著手機跑進來，腕間紅繩系著最新款的動漫吊墜。

　　“姐姐你看！”少女把屏幕懟到她眼前，直播畫面里男生正在電競椅上比心，“他說這紅繩是杭州法喜寺求的限量款呢！”胡云辛舀冰的手頓了頓，冰塊墜入杯底撞出清脆回響。原來那個說一輩子只編一條紅繩的人，早已把批發(fā)鏈接掛在淘寶首頁。

　　臺風(fēng)登陸那日，供貨商硬塞來三箱臨期西柚。胡云辛站在凳子上整理貨架，忽然瞥見玻璃罐底沉著枚銀質(zhì)小鈴鐺——是當(dāng)年隨紅繩一起戴過的。潮濕空氣里，她恍惚聽見秦炎深說：“聽見鈴響，就是我在想你?！?p>　　倉庫燈泡忽明忽暗，鈴鐺在掌心沁出薄汗。手機突然彈出氣象警報，暴雨即將覆蓋整座城市。她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，把鈴鐺拋進暴漲的河涌。濁浪瞬間吞沒那點銀光，像吞沒某個未拆封的雨天。

　　驚蟄當(dāng)天的第一位客人帶來支白茶。“龍井太苦，”老太太顫巍巍敲著玻璃罐，“你這荔枝蜜倒像雪水釀的”胡云辛笑著添了勺去年存的雪耳，看瑩白花瓣在琥珀色里舒展如初雪。老人忽然指著她耳垂：“年輕時我也丟過月亮耳釘，后來發(fā)現(xiàn)碎銀比整玉襯流光?！?p>　　入冬那天，熟客帶來盒龍井酥?！昂贾菥W(wǎng)紅店的，排了兩小時隊呢。”紙盒封口印著熟悉的LOGO，胡云辛咬開酥皮時嘗到雪水泡開的茶澀。收銀機突然自動打印出空白小票，墨跡暈染出模糊的“YAN”字，又在三秒后消失無蹤。

　　氣象臺預(yù)告寒流南下那夜，胡云辛在冰柜發(fā)現(xiàn)奇異的霜花。六邊形冰晶沿著玻璃生長，恰似那年視頻里杭州的初雪。指尖觸碰的瞬間，整座冰柜嗡鳴如舊手機震動，秦炎深斷續(xù)的語音從制冰機溢出：“這個雪景…只給…”她拔掉電源插頭，冰霜在黎明前化作細(xì)流，蜿蜒成珠江某條無名支流。

　　白鷺掠過第888片漣漪時，穿校服的女孩們正在拍短視頻。“要有雪景特效！”她們舉著奶茶杯蹦跳，濾鏡里的電子雪落在真實木棉絮上。胡云辛忽然想起抽屜深處那瓶西湖水，啟封時陳年桂香竟與新釀荔枝蜜共振。她將混合物倒進碎冰機，頃刻間滿室飄起帶著甜味的雪。

　　暮色把“荔雪初晴”的招牌熔成金箔時，對岸茶樓傳來新學(xué)徒的《雨打芭蕉》。胡云辛在玻璃上呵氣畫圈，看見二十歲的自己從霧里走來，發(fā)梢沾著杭州的雪與嶺南的雨。她們隔空碰杯，冰塊叮當(dāng)聲中，那只泡在魚缸里的耳機終于停止閃爍，青苔覆蓋所有心跳頻率。

　?。ㄈ齻€月后杭州機場咖啡廳，秦炎深給新女友攪拌奶茶時突然手抖。他望著窗外飛機尾云，莫名想起某個荔枝將熟的午后。廣州某條青石板路上，“荔雪初晴”的冰裂紋木牌正被斜陽鍍成金色，像永遠(yuǎn)無法通關(guān)的888公里加載界面）

　　全文完